chapter51

走出停車場，沿着人行道向下，孟青棠和陳郁荊走到餐廳門口。

餐廳是二層高樓，裝潢頗具古韻，青瓦鋪展，飛檐翹角，向裏能瞧見院裏種的花草。

有侍者下臺階相迎，孟青棠收回視線，跟着侍者往裏走，忽然，她腳步頓住，轉眼一看，陳郁荊立在原地。

瞥見他握緊的手掌，孟青棠走到他面前，擡眸：“還是緊張？”

“有一點。”

孟青棠其實也緊張，手緊緊捏着包帶，乾巴巴道：“那我們在外面待一會兒吧。”

引路的侍者目光在兩人間轉一圈，不明所以，兩手交握在身前等待。

正是春光好時候，時間尚早，來往行人無不側目瞥一眼兩人。

男人身形颀長，寬肩窄腰，西服筆挺，他眼睫垂下看面前的女人。女人身着墨綠色長裙，長發挽在腦後，身段玲珑，蹬着高跟鞋，裸露的腕骨伶仃。

都是頂好的骨相，站在一起仿佛工筆細繪的畫。

陳郁荊盯了孟青棠十幾秒，勾了勾唇，接過她手裏的包提在手裏，道：“進去嗎？”

孟青棠慢吞吞：“你确定你準備好了嗎？”

陳郁荊漆黑卻亮的眸子凝視她，輕聲：“姐姐都說喜歡我了，我還有什麽好怕的。”

孟青棠移開眼，忽略耳尖的熱意，咳了聲：“快進去吧，都在外面站半天了。”

進到內院繞過回廊上到二樓，沿走廊走到最裏面，孟青棠看見秦楠剛從包廂裏出來合上門。

秦楠也看見了孟青棠，笑道：“青棠來了。”

“楠姐。”

秦楠看了眼陳郁荊，只對孟青棠道：“孟總在裏面等你們，快進去吧。”

孟青棠螓首輕點，輕輕呼出一口氣，手掌搭上門把手，下壓。

聽見動靜，正翻看畫集的孟知意擡頭看來，目光只在孟青棠臉上掠過，定在陳郁荊身上。

“媽。”

孟青棠出聲，和陳郁荊一前一後進屋。

“孟阿姨。”陳郁荊道。

包廂門關上，孟知意阖上畫集，不冷不熱道：“陳律也來了。”

她看向孟青棠：“是慶祝官司勝利嗎，怎麽不多叫幾個人。”

孟青棠看了眼陳郁荊，出聲：“媽，我們在一起了。”

平地驚雷，四下阒靜。

仿佛過了很久很久，孟知意說：“先坐。”

待兩人都坐下，孟知意問：“什麽時候在一起的？”

這回是陳郁荊回答：“去年九月五號。”

“我們之前在小區見過一次，是在那次之後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孟知意想了想，道：“那是有段時間了。”

一來一回竟然算得上平和，完全沒有孟青棠想象中的劍拔弩張。孟青棠心裏惴惴，抿了下唇，開口道：“媽，他就是陳郁荊。”

靜了幾秒，孟知意淡淡開口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孟青棠因驚訝提高音量。

陳郁荊也擡眸看向孟知意。

對上兩個人的視線，孟知意笑了下：“很意外？還是因為我不是你們想象中棒打鴛鴦的家長？”

孟知意真的知道嗎，知道陳郁荊是林恒的繼子嗎？孟青棠遮遮掩掩，想象過無數次孟知意知道這件事以後的反應，唯獨沒有此種情狀，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。

似是她眼神太複雜，孟知意看向她，道：“青棠，我和林恒的事情與你無關，你是獨立的個體。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。當年我和林恒約定，我給他資源讓他在京州立足，他則要和我結婚，因為我想要一個孩子。”

孟知意接着說：“後來林恒違背約定想和我發展感情，我拒絕了。林恒最開始天天買醉，後來跟我提了離婚。我沒想到的是，他已經有能力在京州立足，還是回了花池。我之後确實對他有過一段時間關注，直到他再婚。”

“所以，不要因為我給你自己設限。”

孟青棠張了張唇，說不出一個字。

陳郁荊沒想到是這般發展，原本準備的一套說辭沒派上用場。

他轉眸去看孟青棠的反應。

陳郁荊的動作沒逃過孟知意的眼睛，她道：“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，身為長輩，總要給你見面禮。”

她将手邊的盒子推過去，說：“青棠從小到大就沒怎麽讓我操心，她性子淡，想要的不多。她既然選了你，我就相信她的眼光。”

預想中最艱難的一關過得如此輕易，陳郁荊看着眼前代表認可的禮盒，控制不住自己過快的心跳。他擡眼，張口便道：“謝謝媽。”

孟青棠聞言眼睑一跳，轉眼看向陳郁荊。

這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。

孟知意一愣，看見孟青棠的反應，笑了笑：“現在叫還有點早，你們還年輕，多相處一段時間，結婚的事不急。”

陳郁荊後知後覺自己脫口而出說了什麽，恨恨咬了下牙。餘光裏孟青棠還在看他，陳郁荊擡眼，揚起一個長輩最喜歡的禮貌乖巧的笑：“謝謝孟阿姨。”

孟知意點點頭，道：“我吃過飯過來的，就先走了。你們來之前菜已經點好，跟服務員說一聲上菜就行。”

待孟知意離開，孟青棠沒忍住笑出聲。

或許是笑聲太猖狂，陳郁荊捉起她的手沒用力捏了下，垂眸去攫她的眼睛：“有這麽好笑？”

孟青棠正要回答，包裏的手機忽然響起，拿起一看，是許歲寧的視頻通話。

許歲寧窩在沙發，手裏捏顆草莓，細細打量了一下孟青棠那邊背景，問道：“棠棠，你現在人在哪——”

話音猛地頓住，屏幕裏原本只有孟青棠一個人，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，将剝了一半的葡萄遞到孟青棠唇邊。

孟青棠怔了下，擡眸。

陳郁荊手還擡着，低聲道：“姐姐，剛剝好的。”

許歲寧正暗自思索孟青棠身邊的人身份，聽見這一聲滿含柔情的姐姐，頓時明白了。

許歲寧拖長音調：“你們？”

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炸開，孟青棠咬着葡萄，瞥了陳郁荊一眼。
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，剛才喂葡萄時陳郁荊的手指好像往前伸了下，指尖碰到她的嘴唇。

見他眉眼微垂，又專心致志對付面前葡萄，孟青棠将這個想法甩出去。

許歲寧興味十足等着答案，孟青棠這次沒有猶豫：“我們在一起了。”

許歲寧意味深長哦了聲。

她竟然一點都不驚訝，孟青棠不禁問：“你一點都不意外嗎？”

許歲寧扯扯唇角：“意外啊，我沒表現出來而已。”

一點都不好嗎。

在溪塘和陳郁荊第一次見面她就看出苗頭了，遑論之後陳郁荊毫不遮掩。

孟青棠都這樣坦然承認了，許歲寧眼珠子轉了轉：“所以孟阿姨同意了？”

她說話間，沙發後走來一個男人，将她手裏吃剩的草莓尾巴取走，用毛巾擦了擦手。許歲寧擡臉朝他笑笑，看向孟青棠。

孟青棠回答：“同意了。”

“恭喜啊棠棠，雙喜臨門，”許歲寧眼神不知被什麽吸引，忽然看向屏幕道，“棠棠我先挂了。”

視頻被挂斷，孟青棠放下手機，看向陳郁荊：“你剛剛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
桌上的小碗已經堆了半碗的葡萄，顆顆圓潤飽滿，陳郁荊正在擦手，聞言垂目看來，眼尾微垂，滿是無辜：“什麽？”

“是不是趁我視頻時故意過來。”還故意碰我的嘴。

孟青棠話音一頓，将後半句話咽回去。

陳郁荊唇瓣輕啓：“我只是想讓姐姐身邊親近的人知道我，姐姐介意嗎？”

他雙眸瑩瑩，眼一垂，聲音一低，全然的示弱與柔軟。

這招真是用得爐火純青。

孟青棠原本就是想逗逗他，見狀不自在瞥開眼，道：“那你成功了，許歲寧知道就代表我們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了。”

陳郁荊瞧着孟青棠，勾了勾唇：“姐姐怎麽這麽容易害羞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沒有嗎？”他拖長調調，聲音帶着調笑，“那姐姐怎麽不看我？”

孟青棠轉頭看他，陳郁荊順勢俯身，兩人之間的距離慢慢變短。

一秒，兩秒。

就在鼻尖将要相抵時，包廂門被咚咚敲響，孟青棠偏過頭。

侍者推門進來，“您好打擾一下，給您上一下菜。”

*

夕陽将墜不墜，遠處半邊天被染成橘紅色，飛鳥成群劃過天際，院內鳥雀啾鳴。

同陳郁荊下樓，輕柔的風吹來淡淡的清香，孟青棠望過去，沿着青石板道，兩側栽種着海棠樹。

春時不久前才至，青綠嫩葉間，海棠尚未綻開，一個個小花苞點綴其中。

孟青棠想到什麽，彎了彎唇：“海棠快要開了。”

陳郁荊順着孟青棠的視線望去，目光掠過重疊緋色，定在一樹青碧海棠。他也彎唇：“是啊，海棠花快要開了。”

孟青棠歪頭看他：“還會再送我一個春天嗎？”

“當然，”陳郁荊垂眼，“只要姐姐願意，我們會有無數個春天。”

“陳郁荊，你看起來真的好喜歡我。”

“本來就是啊。”陳郁荊笑笑，将西裝上衣挽在另一只胳膊臂彎，伸手牽住孟青棠。

高跟鞋與皮鞋交錯而落，遇到行人、侍者側肩避讓，走走停停。橘色的夕陽透過樹影，斑駁落在身上，兩道影子在身後拉長。

“很早很早以前，就好喜歡好喜歡你了。”陳郁荊說。

那個草生木長的春天，他枯燥死寂的世界閃耀一顆星。此後路途遙遙，春星迢迢，讓人舍了命也想追尋。

歲月經年，她終于回身朝他望來，嵌進他殘缺的心口。

——正文完——

《迢迢春星》

文/挽星鯉

2026.7.7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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